2022纽约访谈:纪念严力

2022年,在加拿大艺术委员会“创作与探索”项目中,我尝试探讨诗歌与绘画在中国与原住民艺术传统之间的对话。过程中,我想到严力——一位让诗歌与视觉艺术彼此滋养的诗人。随后,我在纽约拜访了他,那次见面开启了一段建立在诗歌之上的交流。以下访谈记录,源自这段持续的对话与往来。另外也分享在严力纽约家中的采访录像,(围绕诗歌,绘画以及个人经历和历史使命等问题探讨,严力展示了早期,中期和疫情期的各种作品)–星子安娜/Anna Yin

2022/12/08  星子安娜纽约采访诗人兼画家严力, 围绕诗歌,绘画以及个人经历和历史使命等问题探讨,严力展示了早期,中期和疫情期的各种作品。

访谈

问:
严力老师,最近我读了不少您的诗,也翻译了一些,还看了您的访谈和绘画,深受启发。我想进一步了解您,所以先请教一些问题。
首先,作为一个人,我很欣赏您说的“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一样的”(We are the same)。能否请您展开谈谈?

答:
首先,我们阅读文学作品时,往往希望看到具有文明导向的叙述与情节。但在这些文字形成之前,是人的行为本身。作为素材,人的行为有时比文字更真实、更准确。因此,我首先阅读人的行为。
我发现,许多普通人的行为本身就具有诗意,它们甚至早于文学作品而成立。相较之下,一些文学艺术创作者的行为却与其作品并不一致,甚至存在反差,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不一致,甚至是一种虚伪。
因此,辨别作品与行为之间的差异,本身也是一种更深层的阅读。


问:
您的诗与绘画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总是充满奇思妙想,例如《连椅子都想离家出走》《梳理音乐》《关系》《补丁系列》等。这些作品往往带有批判精神与强烈的反讽意味,而不是某些现代艺术那种单纯的张扬或无序的撕裂。您的作品似乎总能以意象与隐喻,现实而巧妙地揭示人性与社会问题。您是否认同这样的理解?

答:
我同意。作品无论如何呈现,其起点始终来自当下的社会现象与所处环境。如何恰当地以审美方式表达思想,是创作者需要不断探索的问题,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产生创新的可能。


问:
关于“补丁系列”,是否是通过不同色彩与结构来呈现多层次的社会问题?

答:
“补丁系列”是比较直观的表达。地球在人类欲望的过度消耗下出现了许多需要修补的裂缝,由此也引申到人类自身的“修补”。
它涉及如何克制不断膨胀的欲望。所谓“修补”,也是一种自我反省。我们在强调法治意识的同时,往往忽略了“修养”的意义。修养是在遵守法律基础上的延续,它使遵法成为习惯,并逐渐形成一种人的审美与行为方式。


问:
能否具体谈谈这些系列作品的创作背景与技术?

答:
我的“砖头系列”旨在提醒人们:当代庞大的建筑空间逐渐隔离了我们与自然的联系,久而久之,甚至会使后代失去与自然的感知与连接。
人类源于自然,自然是我们生命延续的一部分。因此,我用“砖块”的形式构成画面,在视觉上强化这种处境。


问:
我翻译了您的一些短诗,例如《口香糖62片装》,很有意思,也具有批判性与现实感。能否谈谈这类诗的创作过程?

答:
这些作品来自长期阅读诗歌的经验。我逐渐发现,很多诗读完后,真正被记住的往往只是其中一两句,也就是所谓的“亮点”。
因此我思考:是否可以直接写“亮点式”的诗句?在文学传统中,格言、俳句等都提供了这样的可能性。我所做的,是尝试让格言更具诗性与意外性。
同时,我关注当代现实经验。这些经验具有时代性,是过去或未来都可能不同的内容。我记录我所处时代的现实,将其凝缩为可记忆的句子。这是一种尝试,其结果交由读者判断。


问:
您的诗常常不动声色却出奇制胜,以隐喻呈现荒诞现实与历史反思。您也曾说享受写诗的过程,能否具体谈谈?

答:
在创作时,我们与同时代的人都在面对相似的现实,但每个人得出的结论不同。这其中既有不同意识形态的影响,也有民族、国家叙述的差异。
如何厘清这些复杂因素,是一种挑战。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掌握真理,而是在不断探索。当有所发现时,会产生一种愉悦,于是将其写出来。


问:
在一些访谈中,您提到爷爷对您的影响,以及童年经历对您的塑造。您认为这些经历是否影响了您作为诗人和画家的形成?

答:
我的爷爷是中医,也具备传统文化修养。他写旧体诗,书法很好,也收藏字画,经常更换家中的挂画,与朋友一起欣赏讨论。这些日常的审美活动,对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问:
您曾说“写诗就是建造体内的文明”,诗歌不仅是语言表达,也涉及思考与价值观的建构。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作画又是什么?

答:
绘画同样是思考的结果。画什么,实际上意味着你关注什么时代、什么问题。
当然可以画永恒主题,如山水、花鸟、爱情与死亡,但我更倾向于描绘当下的生活与社会现实,因为这是第一手经验。
历史性的现实,尤其是以往时代未曾出现的现象,更值得被记录下来,留给未来的人。


问:
是否可以理解为:被压抑的现实如同矿石,而诗人是采矿者,那么画家也是如此?

答:
是的。文学与艺术本质上都是生活与历史的结晶。人们走进博物馆或图书馆,正是在理解历史。
只有理解历史中的经验与审美,才能更好地减少误解与冲突,甚至避免战争。


问:
您喝酒吗?酒量如何?在翻译您的诗时,我注意到您写过与“酒量有限”相关的作品,其中常借日常经验表达对亲人、历史与悲伤的思考。酒在您的创作中是否也有作用?

答:
酒的作用因人而异。有的人喝酒后语言能力增强,有的人想睡觉,也有人失去控制。
我在饮酒后确实会产生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但真正落实为文字时,需要一定的控制力。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种状态,快速记录平时难以想到的内容,并在清醒后进行审视与修改。
有时,这些酒后记录在之后的整理中,确实成为了不错的作品。


问:
翻译您的《纪念》让我很感动,也让我想到诗歌常常试图以另一种方式化解悲伤。我也注意到您并非宗教信仰者。那么在诗歌中,是否存在某种精神性的寄托?

答:
诗歌本身就包含某种信仰意识。人类最早仰望星空、发出语言时,就是试图与未知沟通,追问自身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问:
从您的绘画来看,多数呈现理性抽象与现代反思。我想象您童年可能接触较多传统山水画,但您的视觉语言似乎走向另一条路径。能否谈谈原因?

答:
我们所处的时代环境已经不同于传统山水时代。现代城市由钢筋水泥与高速交通构成,这种空间与时间结构深刻影响了人的表达方式。因此,表达往往由所处环境决定。


问:
能否请您从画家的角度谈谈 Norval Morrisseau 的作品?

答:
他的作品具有某种传承性,关注人与宇宙、人与其他生命之间的关系。他的手法是当代的,也带有装饰性特征。


问:
疫情期间是否有新的创作?未来有什么计划?

答:
疫情期间我创作了一些与疫情相关的作品,这些经验值得记录,因为它们呈现了人类如何面对一场全球性事件。
至于未来创作,我认为仍会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创作本身是与生命处境同步的,很难提前设定。
我希望世界的政治与人文环境能够在文明层面不断提升,各国人民能够更包容地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