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谈“美猴王”双语诗创作过程 (星子安娜/Anna Yin)

很开心周珺邀请我来谈谈我的双语诗“美猴王”的创作过程。我和周珺认识是通过诗人阿九,今年六月阿九推荐我翻译周珺的诗集和诗剧:夜访女娲。我很开心认识和翻译周珺的优秀作品,我们也因此结缘。有机会我会详细谈谈翻译过程以及感受。现在先谈““美猴王”双语诗的创作。去年微信群有诗友贴出美猴王诗赛的消息,我偶然读到,心想我英文诗获奖不少,但华语诗只获奖两次,所以有意挑战自己。对我而言命题赛制虽不是我的强项,但因为2015-2017年我所在的加拿大安大略省密西沙加市聘用我为首届桂冠诗人,任期内我需要为市府写应景英文诗,比如国庆,地球环保日以及运动会等,我发现自己总是短期内成功完成诗作,所以也想参加华语诗赛来挑战自己激发华语诗歌创作力。我首先快速浏览了一下第一届主要获奖作品,看看还有什么新的素材可以写。读后发现确实要寻找新的美猴王的题材很不容易,我需要另辟蹊径。我喜欢散步,每天的散步往往给我不少灵感,几天后我散步时联想到自己不少英文诗获奖都有结合东西文化来突破的特点,所以我想到如何把加拿大的风俗和美猴王结合起来,那么西方盛行的万圣节或化妆舞会可以利用。 而从华人移民的角度,自然就想到中国城以及西行取经的故事,所以引入万圣节取回的糖果来满足一个孩子(皮孩/猴孩)甜蜜的童年。而当时全球疫情亲友生病住院,我联想到自己的获奖诗“Toronto, No More Weeping/多伦多,不再哭泣”(2005年获奖) 的天使意象以及祈祷,所以自然地想到了祖孙两代对美猴王寄托的希望,可是疫情中的现实又是如此残酷,亲人分离,谣言四起,美丽的意愿也是空空。 所以最后诗人在雨中发问,也是我心里的焦虑:

“善或恶”——我们该如何面对?
现实与梦想如何继续讨价还价?

诗句这里用到了万圣节的一句习语“Treat or Trick”(“善待或者恶搞”)其实就是一种善与恶的讨价还价,而英文版:

“Treat or Trick”, who should I entreat?
What candied bargain may I strike?

由于加拿大英属殖民地历史上官方糖衣炮弹形式和原居民签订了不少条款(Treaty)这里的发问也影射更深的含义。

这首诗改过多次,尤其英文版在修改过程中增加运用了不少复合词来加强意象,头韵和中间韵来增加音效,长短句来加强故事的叙述和反转,以及提问来反思社会。另外也用了明喻和隐喻等等修辞手法,所以现在很开心加拿大英文杂志RicePaper发表,而中文版去年也获得佳作奖。感谢中外编辑以及评委的厚爱,现分享这首诗的双语。而我也会继续参加第三届猴王杯赛,当然会写不同的题材来挑战自己。 谢谢!

                            2022-08-05 星子安娜/Anna Yin

美猴王

万圣节之夜,父亲总是拿出他那沉沉的破皮箱。
我属龙的儿子总会选择他最喜欢的行头:美猴王。
很快他们穿戴整齐前往中国城:
一场西化的西游记,带回满袋的各式糖果,
我儿子会开心一整个月,而我将面临
艰难的讨价还价——何去何从。

“善待或者恶搞”,我的儿子并不懂得,
也不真正关心他最喜欢的猴子
是从石头里蹦出来还是从甲骨文里跳出来。
他让猴子跃入他童年的视野,
到深海,到天宇,到星空,
风云驰骋,自由惬意。。。

那些糖果袋就像花果山的一颗颗
巨大蜜桃为他的金色童年加冕 。
我儿子模仿传说中的美猴王,
挥舞着如意金箍棒,在想象中
一次次战胜妖怪。

但现在爷爷躺在重症监护室,
糖果,面具和如意金箍棒都不能改变什么。。。
他的旅程将结束在异国的土地上,
他的传奇也将被埋葬——留不下任何脚本。

塔楼的钟声终会把儿子从梦想中震醒,
世俗也很快会给他披上伪成年的袈衣。
甜蜜的桃子更加容易长满蛀虫,
阳光下极可能充满虚假的布道。
一次次观摩恶魔的不死庆典,
他将如何面对现实诸多激愤?

而我又如何忍心看着他的猴王
逃离回到尘封的书中,古老道具
和英雄行头风干成石化的文物?
我担心他的童年也将被压在岩石下粉碎,
如意金箍棒再也无法拾起小小的汗毛。

站在大雨中,我等待着一场洗礼,
“善或恶”——我们该如何面对?
现实与梦想如何继续讨价还价?

星子安娜论诗歌翻译:曲径通幽

星子安娜简介: 

星子安娜/Anna Yin:加拿大密西沙加市首屆桂冠诗人(2015-2017),著四本英文诗集,一本《爱的灯塔双语诗集》和《镜子与窗户-东西诗翻译集》。安娜诗歌获北美多个英文诗歌奖,被加拿大国家电台,诗歌月和全国公交巡展以及学院选用。安娜也多次荣任中英文诗评委,在国际诗歌节表演和講授诗歌。

安娜网站:www.annapoetry.com

《读诗十二法》

作者:洛夫

如果我用血写诗
请读我以冰镇过的月光

如果我用火写诗
请读我以解冻后的泪水

如果我用春天写诗
请读我以最后的一瓣落花

如果我用冰雪写诗
请读我以室内的灯火

如果我用浓雾写诗
请读我以满山的清风明月

如果我用泥土写诗
请读我以童年浅浅的脚印

如果我用龟裂的大地写诗
请读我以丰沛的雨水

如果我用岩石写诗
请读我以一条河的走姿

如果我用天空写诗
请读我以一只鹰隼的飞旋

如果我用乡愁写诗
请读我以极目无垠的天涯

如果我用邪恶写诗
请读我以一把淬毒的刀子

如果我用爱意写诗
请读我以同一频率的心跳

—英语翻译:星子安娜/Anna Yin

Twelve Ways of Reading Poetry

If I pump my blood to pen poetry
please read me by icy moonlight

If I burn flame to make poetry
please read me with melting teardrops

If I spend spring to shape poetry
please read me through the final fallen petal

If I blow blizzards for poetry
please read me in your chamber lamplight

If I forge thick fog for poetry
please read me with refreshing winds and the shining moon

If I engrave poetry on clay
please read me with childhood’s soft footprints

if I write poetry on parched land
please read me with plentiful cooling rain

if I craft rocks for poetry
please read me with a river’s flowing flood

if I apply poetry to the sky
please read me through an eagle’s flight

if I muse on nostalgia for poetry
please read me by seeking heaven’s canopy

if I borrow evils for poetry
please read me with a poisoned knife

if I compose poetry with love
please read me with the same heartbeat


论诗歌翻译——曲径通幽 

(写在《Mirrors and Windows/镜子与窗户》东西诗翻译诗选之后)           

星子安娜/2022/01/28

当我收到加拿大格尔尼卡出版社寄来的《Mirrors and Windows/镜子和窗户》的样本时,我欣喜若狂。之前我已有五本诗集出版,这种喜悦于我并不陌生;然而这一次不同,在疫情期间,更像漫长的分娩,在不安中最终安全地落地。翻开280页,39位北美杰出英文诗人(包括十多位北美桂冠诗人和加拿大总督文学获奖诗人)和20位大陆台湾两岸优秀华语诗人的作品以精美的镜面方式对映着翻译(英译中,中译英)我百感交集,不由得写下这一路的曲径通幽。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经说过,“诗歌是在翻译中丢失的部分”。那么为何我要花十年光阴来译诗,并多方寻找渠道出版成书?我想这表明了我的态度和信念。诗歌翻译于我不仅仅是“挚爱”,更是文字的互文映射和灵魂探索的过程,需要勇气,更需要对“他者”的包容和对“自我”的拷问,反思和探索。诗歌翻译涉及文化、历史和政治层面更深入的相互理解和沟通……而我希望促成这种交流,并从中映射自己,完善自我。

然而,就像没有准确导航,旅程容易陷入迷途;我的诗歌翻译奥德赛之旅也曾迷失。现在回想,我认为这种迷失是必要的,是曲径通幽的必要。正如每一步都迈入一个新世界,我领略多伦多桂冠诗人阿尔伯特·莫里茨的诗人直觉和哲学思辨;当我细想美国诗人和翻译家A.E.斯托林斯的《过失》时,我明白即使是过失也是成长和学习的机会;在加州桂冠诗人达纳·乔依尔的《谢谢记得我们》中,我为生活中一个意外的误送引发有趣的爱情以及婚姻的反思会心一笑。在美加双栖诗人莫莉·皮克的《瑕疵》中,我见证了“一只手透过瑕疵在说,/ 啊,鲜活的我,被你发现啦。”只是皮克的《为什么我不是佛教徒》还是让我困惑了好一阵。多伦多诗人艾伦·贝瑞斯马斯特的“询问垂死的鱼:烈火和淤泥,有什么不同?”和北京华语诗人蓝蓝的“但已经太晚——/ 世界各处都在倒塌”让我走进大自然以及人类的迷失。翻译也像朝圣之旅需要在历史浊流和文化考量中穿越各种迷宫。在迷途中,在幽径里,我选择继续前进。

我记得阿尔伯特的半自传体《诗》:“虽然它迷醉的美宽慰你/ 也困惑你”。2013年我翻译了这首,后来通过电子邮件交流,我发现了几个翻译错误。2020年通过网上一对一 “诗歌翻译”讨论,我们追溯了意大利诗人但丁(神曲)进入幽深林中的旅程,我得以重新校正我的翻译。2019年我前往意大利罗马旅游,在圣彼得大教堂前排队等候时,我想起翻译加拿大总督文学获奖诗人理查德·格林的“几乎每天我都想着/ 米开朗基罗:圣母怜子雕像/ 为我寻求的唯一艺术精髓”诗句体验;在庞贝,我听到多伦多诗人罗纳•波伦的“Salve, Salve, Salve”在废墟外回荡;我很遗憾错过了瞻仰济慈墓,只能想象加拿大国家挂冠诗人乔治·艾略特·克拉克的“语言编织亲密”以及济慈的幽灵在罗马的广阔大地上,金百合闪亮迸出的诗句。

十年磨一剑,当我最后自以为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诗,对翻译感到水到渠成和胸有成竹时,我听到了达纳的在《不要指望》“你触到,你看到,你推挡/ 难以穿透的的事物的表面。”的善意提醒。那么,我到底知道什么?我又有多大的信心?经过多次修改以及与原作者的讨论——窗户打开关上,然后又打开——镜子映射、隐身和再次映射——还有什么能失去?诗意在哪里迂回?又能在哪里迂回诗意?

美国诗人C.D. 怀特的诗无疑是最难翻译的,到现在我仍然疑惑不解。我尝试学习和接受“失去的艺术”,尽管我相信偶然之中我发现了她的《只有穿越重要》的线索——“Frankly我亲爱的,Frankly我亲爱的,Frankly”——是我最终选择的译文。可惜当她在世时,我没有向她求证。现在我保持原样,相信这样的选择确实是她的呼唤,她自传式的声音。

被《情侣共享一颗桃》的青春纯真激情撩动,我有幸与莫莉进行了详细的讨论。我也大胆地邀请其他译者翻译这首诗,并在网上进行一场热议,交流不同的翻译观点。从这些过程中,我坦然地决定以中国式的浪漫方式来翻译和转化这首诗,“亦如蜜桃果核,/ 亦如并蒂情歌”,面向一个更新的诗译境界。

翻译华语当代著名诗人洛夫的诗作时,我不时想到更大意义上的“个人即政治”。一直以来我被洛夫魔幻般的诗句和想象力吸引,获得洛夫夫人的授权翻译,我倍感荣幸。洛夫的 “时钟不停地在消灭自己。。。”的悲痛和绝望让我想起了历史上各种无法忘怀的悲剧以及他个人家庭国家的磨难,也激发了我写《大寒》和其他诗歌的灵感。翻译洛夫的《读诗十二法》时,我做了最大程度的加法,这首诗在英文语境里做到了没有重复运用“写诗”词汇,而是物化形化灵动化,用扩展性的影像以十二种不同的方式翻译出各种写诗意境,以表达对他的敬意和尊重,并渲染诗中隐含的复杂的人性和文化背景。此外,在诗集排版编排上,他的原作采用了繁体中文而不是简体中文,以此反映另一层次的文化和政治含义。洛夫远远超越了当代华语诗人;即使是他的短诗,看似随意写来,却还是透露出台湾华人文化、政治和哲学中的冷幽默以及他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这些是在翻译中我极力希望留存的。

从科学领域来看,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任何影像都是过去的。翻译似乎也是如此:无论诗人如何宣称诗的永恒性,每首诗还是会有其特殊时刻或历史时期相关的语言和文化背景。因此,翻译一首诗就是在另一种语言和文化中“让它成为新的”和“使它被认可”,这要求译者怀有“一种漆黑深切的爱,/ 你不得不渴望反复地穿戳它。”(阿尔伯特)。就像爱丽丝-梅杰的《给失恋者的忠告》中的“爱神,/ 破旧的小行星,粗笨古怪,/ 在周而复始的路上;”我一直在努力寻找方向;但我坚信,对于一个桃子,即使是它的镜像,译者也应该让读者品尝它的果汁。克拉克宣称“争取美永远不会成为’历史’”,我以为译者应该像诗人一样,努力重现它的美。

通过《镜子和窗户》,我希望完成我作为诗人和译者的双重角色。不过我特意留下了一些“缺陷”或“纰漏”,是的。这是我希望的小小游戏。我希望读者会停下来,绕道而行,发现它们,然后开始思考:“诗歌是否在翻译中迷失了还是我从中复活?”

注: 英文版已发表在加拿大Freefall on Jan 09, 2022

無名的守護

致敬每一位为这场战疫默默付出的人,谢谢你们无名的守护!纪实音乐片,献给每一位为武汉疫情奋战的无名英雄。

当熟悉的城市没有了喧嚣
毫无防备暴风雨来到当熟悉的城市没有了喧嚣
毫无防备暴风雨来到
无畏的英雄他们反方向在奔跑
明知道前方危险有多少

当我们告别明天的电影票
暂时停下相聚的欢笑
多少无名的人在跟着时间赛跑
默默的付出汗水浸透衣角

泪水浸湿了眼
在离别的瞬间
用心记忆许下的誓言
每一分钟走过
每个默默的付出
我们说好一定好好再见

镜头里你在笑
笑的那么灿烂
我知道剪掉长发你一定不习惯
其实你也害怕
却装作那么勇敢
每一个故事都那么温暖

就算太多苦累
你说已经习惯
世界再冷也要有个人来暖
在不远的地方
有颗星我看得见
别再怕什么
明知道前方危险有多少 。。。

A Song for Nameless Heroes (trans by Anna Yin)

 

加拿大双语诗人星子安娜诗中的“留白”

(Tony Yang,英语语言文学学士,加拿大认证TESOL/TESL/TEFL英文老师,四川省作协成员,现从事英文教育。他先后出版过长篇小说《住在隔壁的隐形人》、《坐稳》,短篇小说《突围》等畅销小说。 同时Tony开发出新的英文学习法:从词源和文化背景入手,独创自己的英文频道,坚持英文原版书导读。)

我们以她的《一定会有什么》一诗来品味她诗歌中“留白”的味道。

星子安娜1999年就移民加拿大,一直从事诗歌创作,近年来, 她的作品频频在中英文媒体发表,并屡屡获奖;她还常常参加各种诗歌分享会和诗歌节,引起了当地文坛的广泛重视和关注。安娜用中英双语进行创作,这是她的巨大优势,无论在加拿大还是中文诗歌圈,这样跨界的诗人屈指可数。更难得的是,她深谙中英文诗歌之道,她的诗歌,并不是简单地在中英文的文字上做切换,而是互文互动,相得益彰,两皆相宜。

这里,我们以她的《一定会有什么》一诗来品味她诗歌中“留白”的味道。“留白”原意是指中国传统绘画中的一种技巧,即创作者并不把整个画面全部占满,而是留出一些空白,让品读者自己去解读那些意犹未尽的地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作者创作一个半成品,或是大半成品,让读者去“脑补”其中没有的地方,去于无声处听惊雷,去桨声灯影中端乾坤。

《一定会有什么》

一定会有什么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当新月低语于阴影,
树枝伸展它们的末梢,
猫头鹰悄悄地停驻。

一定会有什么
在轻轻的微风里;
当潮湿的五月吐露芬芳,
窗口半开,
阳光送进金色的图案。

一定会有什么
在软软的沙滩上;
当日落吻别天边,
波涛盘旋着泡沫,
细沙簇拥着我们的脚印。

一定会有什么,
在深深的积雪里
当寂静笼罩着山峦
松鼠紧紧抓住果核
而我远远地看着你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upon the hill.
When new moon whispers to shadows,
trees stretch each limb,
and owls halt.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in the breeze.
When Misty May breathes fragrance,
windows half-open,
sunrays shed gold.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on the beach.
When sunset dips down the skyline,
tide spreads white skirts,
sand embraces our footprints.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beneath the snow.
When quiet dominates mountains,
squirrels clutch pinecones,
I watch you from a distance.

在这四段诗中,安娜先后用停驻的“猫头鹰”、半开的“窗口”、“我们的脚印”和“紧紧抓住果核”的松鼠做意象,把我们引入一个个空寂的景观。对于常年生活在加拿大这个地球最北面的国度的人来说,这些生活化的意象很容易勾起我们的联想,而每一段开头的“一定有什么”仿佛在提示我们,看,这些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的惊心动魄和欲说还休。对于一幅画来说,那些没有描绘出来的场景是“留白”,而对于诗歌,意象就是打开“话外空间”—即“留白”—的钥匙。一首诗,如果作者把想说的都说了,那读者的回味一定很少,话外的空间可以让读者通过联想来完成,会让读者有更多的参与感,甚至创作感。

读好诗,让我们也成了诗人。在意象的使用上,安娜没有故弄玄虚,也不过分晦涩而陷读者于冥思苦想的境地,这一点,尤其像她喜欢的日本俳句,意味深长,又不煞费形神。安娜的诗,也让人想起加拿大著名的“七人画派”,他们七人的作品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扎根于加拿大广袤的土地,尤其是那些地广人稀的所在,也是离群最远而离众神最近的地方。他们的作品不同于欧洲和美国的风景画的,恰恰也在于“留白”,他们不把画布的每一寸地方都密密匝匝地铺满,而是留有大幅的空旷,比如那林中的风,无心的云,顷圮的枯木,被浪潮反复冲洗的鹅卵石,“而我远远地看着你”,你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安娜的英文诗并不刻意追求节奏和韵律的一致,风格更free verse一些,除了各个段落保持相对的工整,她也不在意用押韵去限制语言的流动,而是让读者随着她的眼睛,在upon the hill, in the breeze, on the beach, beneath the snow中穿行,去发掘生命的礼赞,去触摸造化的脉动。

附七人画派作品链接 https://mcmichael.com/collection/group-of-seven/
以及星子安娜任密西沙加市第一任桂冠诗人时为庆典国庆日写的图像诗,其中就用到来自七人画派作品的灵感。

安省议会通过了设立安省桂冠诗人头衔

2019年12月12日,加拿大安大略省省议会通过了设立安省桂冠诗人的职位,这是省议员Percy Hatfield 发起的,经过连续几年和加拿大诗人联盟以及几任国家桂冠诗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这次安省桂冠诗人的设立是为纪念加拿大乐队“悲剧嘻哈”(The Tragically Hip) 的主唱戈德·唐尼。唐尼是音乐界的传奇人物,极具爱心,为原住民的利益进行了强烈呼吁,于2017年10月17日去世。加拿大总理贾斯汀·特鲁多曾称赞戈德·唐尼探索并讲述了加拿大的故事,不仅是乐队主唱、摇滚明星、艺术家和诗人,热爱加拿大的每一个被忘掉的角落,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方面,用歌词定义了加拿大。安省桂冠诗人的设立将继承唐尼的精神把诗歌和艺术带到安省的每一个被忘掉的角落。

我和Percy认识于2015年,应温莎市桂冠诗人Marty Gervais的邀请参加在温莎举办的年度桂冠诗人读诗活动,如上图所示。我们一起读诗并在回多伦多的火车上,就安省设立桂冠诗人的提议详细交流了看法。他也很开心地告诉我他一直喜欢诗歌,也写诗,在省议会年度终结会上会以自己的诗来总结。感动的是,他拿起我的诗集:Seven Nights with the Chinese Zodiac 仔细阅读,然后说他要买,问我多少钱。我说,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吧。他说,不行,买,才是诚意,才是真的喜欢。我说,那我能不能照相留影。他说,没问题,很开心支持诗人。并告诉我是那首“My Father’s Temple” 感动了他,他在安省议会是主管House 方面,而我的那首就是有关城市建设和屋主的不同意愿,深深触动了他。那首诗很荣幸地也被加拿大第七任国家桂冠诗人 George Elliott Clarke 于2017年9月选上每月一诗在国家桂冠诗人网站上展示。

“My Father’s Temple”的双语版收录在由秀威2019年9月出版的《爱的灯塔-星子安娜双语诗选》,共60首双语诗,记录我20年移民生活的生命感受和文化体验,是给自己的一份礼物,也是对所有帮助我的一份回报。

诗歌这么多年,支持帮助我的很多,今天下午在Oakville 读诗的Allan Briesmater 就是一位。 早在2011年,他是加拿大诗人联盟多伦多代表,就很支持我举办的系列纪念加拿大著名诗人P.K.Page,Milton Acorn 等诗人活动,不仅积极参与,并推荐一下我邀请加拿大总督文学获奖诗人,多伦多大学英语系主任和教授Richard Greene。并且推荐我接任多伦多代表职位。我当时觉得自己能力有限,谢绝了。2013年加拿大诗人联盟再次联系,邀请我参选安省代表,这一次我接受了,并连任到2016年。根据加拿大诗人联盟的章程,我推选渥太华的Claudia Radmore接任我,她顺利当选并推出一系列新的诗歌活动,深受大家欢迎。而Allan卸任后,一如既往地支持诗歌,并为我的诗集Inhaling the Silence(2013)写评,也为我的双语诗集《爱的灯塔》(2019)和《镜子和窗户》(2021)出谋划策。今天下午我参加了他的读诗活动,并带去《爱的灯塔》送给他,以表感谢。

父亲的智慧被城市规划澈底击败。
工作人员带来推土机,并要求他离开。
父亲爬上屋顶,拒绝搬迁。
举起相机,父亲照下了他的最后一张
留念-在一群被推倒的拆迁房之中。

-〈#父亲的殿堂〉

My father’s wisdom was defeated by the city plan.
Officers came along with bulldozers and demanded he leave.
My father climbed up to the roof, and refused to move.
Holding his camera, my father shot his last photo
among the knocked down neighborhood.

——〈My Father’s Temple〉

《愛的燈塔/Love’s Lighthouse》在台灣出版,广受欢迎和好评!


与普通中英文简单互译的诗集不同,这本诗集的独特之处是针对同一内容的中英文的独立创作。作者是成熟的汉语诗人,同时在英语诗人中享有盛誉。可以说这本诗集只有作者,没有译者。中文诗和英文诗各存异趣,交相辉映,各自承载了两种文字的美感。这为中英比较文学提供了一个范例。 ——曉鳴(北美中西文化交流协会会长)

星子安娜長期在《創世紀》發表詩作,廣受喜愛和肯定。她不但中文詩寫得好,英文詩更屢獲大獎。除了中英詩創作,她亦精於翻譯,作為詩人她對文字的敏銳度和詩意涵的拿捏有超乎尋常表現,《愛的燈塔》既是心靈之旅,也是中西文化融合的體驗,值得推薦。
――辛牧(台灣《創世紀詩雜誌》總編輯)

Yin is endlessly perspicacious, endlessly compelling… She brings to Canadian poetry a sense of classicism and aestheticism and minimalism, all nicely mixed up with sensuality.
—George Elliott Clarke, 7th Parliamentary Poet Laureate of Canada

Anna Yin’s poems give us beauty in all its delicacy and its strength—a full glowing presence that sometimes, mysteriously, is just a fleeting hint, a dance of shadows….This is an original poet following her intuition ever deeper into the secrets of emotion and reality.
—A. F. Moritz, 6th Toronto Poet Laureate, 2009 Griffin Poetry Prize Winner.

 

赏星子安娜英文诗: After reading Ted Hughes’s “Full moon and Little Frieda“

? 赏星子安娜英文诗: After reading Ted Hughes’s “Full moon and Little Frieda“
(泰德.休斯“满月与弗里达“读后)
 
作者通过读休斯的一首诗起兴,重构了休斯原作中的部分意境,将原作诗意与象征性构思行云流水般地挪移到作者自己的想象与回忆景观中,于是引出对亡人的思念,也是本诗的主题:关于失去与死亡给人留下的震撼—— 恰如满月蓦然出现在乡村河上;和抹不去的生命之感伤 —— 如安娜诗中的“黑夜轻流“,以及休斯原诗中的“一条黑色血河“,“归途牛群绕成树篱/用温暖的呼吸花环“……
 
整首诗也如同跨越了时空隔阂的作者与休斯、作者与故人LI PO的诗意对话/舞蹈。如果说休斯诗中他女儿弗里达的童稚观察启迪了诗人安娜的灵感,那么休斯得意的、艺术家一样的月亮退后一步欣赏之“诗“就象一座时光之桥,让作者刹那回到了记忆中乡村的窗下,触发了诗人身临其境样的似曾相识, 和时空流失感,最后牵出了此诗的悲剧性高潮:故人“LI PO“溺毙的诗意闪回及哀悼调子。安娜诗中的“月亮“既联络了休斯诗里父亲(即休斯或艺术家)的象征角色,也隐喻了安娜自己诗中的故人LI PO形象,更是两个时空中的岁月本身的见证。
 
休斯原诗是描绘他女儿弗里达儿时面对英国乡村满月突现之际的惊奇与发育成长瞬间。休斯完全用自然意境(满月,吊桶,牛,蜘蛛网,露珠,黑暗血河,呼吸花环,艺术家后退,等等)来隐喻人事与情感,诗意动人。是中意境通过女儿和父亲共同的目光来赞美生命,也暗示生命旅途中的快乐与潜伏交替的可能,当时女儿是无意识的感官体验,父亲加诗人休斯则是情思丰富的天伦之乐中记录了包含诸多象征意义的物理蕴含。
 
安娜诗的第二段,是这首诗的创意性精华部分。前三行将第一段中读休斯诗后的所见所想意境过度到后四行中诗人往日在乡村的时光,美不胜收,哀伤袭人,虚实相间,令余动容…… 而诗人一见钟情的“月亮“在诗中充当了多重蕴含的诗意道具意象:
 
月亮,他们走了
他们留你注视着这条河。
多少年过去了?
你俯瞰着小乡村
变成黑暗中的浮岛。
在一排排窗户间,
黑夜轻流,我身长醒。
 
诗的第三段回忆作者与LI PO在一起的美妙时光。夜复一夜(碧海青天夜夜心?),诗人邀请月亮(或故人)啜饮爱的美酒源源不绝,岂料诗人心中的“他“却不幸消失在月光沐浴的夜之河中……
 
最后一段既是呼应第一节的月亮与桶,呼应休斯原诗的情景,更是通过两首诗共同的意象“月亮“与“桶“隐喻了作者企图通过桶中之水映照河水中暗藏的月亮(即故人)形象,释放相思哀悼的渴望。
 
安娜此诗的最后一行“我不会发出声音“也具有双重意义,一边对照休斯诗中的吊桶发出“叮当声“(弗里达的童真快乐),一边暗示安娜诗中主人公不愿惊动亡魂的小心,或黯然情思,还给整首诗蒙上了一层符合主题怀思凭吊所需的静谧氛围,以及大多数好诗通常具有的一种“静“感,抑或从容。且这种“不作声“,是完全符合诗本身的意境与诗人情绪的。
 
(孤山梅雨 己亥夏日)

中诗英译

我爱这土地

艾青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去,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I Love This Land
by AiQing

If I were a bird,
I would sing with my hoarse voice
Of this storm-buffeted land,
Of this grief-turbulent river,
Of these unceasing-raging winds,
And of the touchingly-tender forest dawn
——Then I would die,
even my feathers would decay in the soil.
Why are my eyes always with tears?
Because I love this land deeply…

 

祈禱
余光中

請在我頭髮上留下一吻,
我就不用戴虛榮的桂冠。
請在我手上留下一吻,
我就不用戴璀璨的指環。

請在我眼睛上輕輕一吻,
吻乾我眼中寂寞的清淚。
請在我胸上輕輕地一吻,
吻消我胸中不平的塊壘。

在這寒星顫抖的深夜,
我渴盼你那暖暖的一吻。
能蓋在我這冰涼的嘴唇,
使我不再唱那人世的愁悶。

Prayer
Yu Guang Zhong

Please place a kiss on my hair
so I needn’t wear a vain crown.
Please press a kiss in my hand
so I needn’t wear a shiny ring.

Please gently kiss my eyes,
kiss away lonely tears.
Please tenderly kiss my chest,
kiss it free of knots.

On chilly starry midnights,
I long for your warm kiss.
It should cover my cold lips,
so I won’t sing of worldly gloom.

青春

席慕容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著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Youth
Xi Murong

All the ending has been written
All the tears have already flowed
Yet suddenly I forget how it began
In that ancient summer which no longer returns
No matter how hard I search,
the youthful self only passes by like a cloud’s shadow
Pale and vague, your smiling face
gradually disappears
in the sunset behind hills
I then open the faded title page
by fate’s binding botched.
Tears in my eyes, I read it again and again-
having to admit
Youth is such a swift book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The Lantern Festival Night – to the tune of Green Jade Table

by Xin Qiji

The east wind adorns a thousand trees with flowers at night,
and blows down stars in showers.
Fine steeds and carved carriages spread scent along the way,
Phoenix-cooing flutes resounding,
Jade-urn-shaped lanterns revolving,
Fish and dragons dance all night.

In a gold-thread dress, butterfly-light and willow-white,
Giggling, she goes with floating faint fragrance.
But in the crowd once and again
I look for her in vain.
When all at once I turn my head,
I find her there where lantern light is dimly shed.

 

非马

小时候

爬上又滑下的

父亲的背

仍在那里

仰之弥高

MOUNTAIN

William Marr

It’s still there

for me to

climb

Looming from my childhood

my father’s

back

领带

非马

在镜前
精心为自己
打一个
牢牢的圈套

乖乖
让文明多毛的手
牵着脖子走


NECKTIE

William Marr

Before the mirror
he carefully makes himself
a tight knot


to let the hairy hand
of civilization
drag him
on

王小妮·《月光白得很》

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

人间的琐碎皮毛

变成下坠的萤火虫。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没有哪个生命

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

打开窗帘

天地正在眼前交接白银

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一幕

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

地板上

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

White Moon

Wang Xiaoni

The midnight moon exposes every bone.

I breathe ice-blue air.

All the world’s follies

are falling like fireflies.

The city is a carcass.

No living thing

can match this pure light.

I open the curtains to watch earth

hold such pouring silver

until I forget I’m human.

Life’s last act

is silently rehearsed under a bleak spotlight.

The moon lands on my floor

to reveal my blanched feet.

(Pascale Petit and Wang Xiaoni 译)

还给我
严力

还给我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
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早上叫醒我的那只雄鸡
哪怕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
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
哪怕已经被你录在了磁带上
也请把笛子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爱的空间
哪怕已经被你污染了
也请把环保的权利还给我
请还给我我与我兄弟姐妹的关系
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整个地球
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
一千个国家
一亿个村庄
也请你还给我

GIVE IT BACK TO ME

Give it back to me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door without lock
Even if there is no longer a room, please give it back to me
Give it back to me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rooster that awakens me in the morning
Even if you have eaten it, give me the bones back please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shepherd’s song halfway up the hill
Even if you have recorded it on tape
Give me back the flute please
Give it back to me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space of love
Even if you have polluted it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right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Give me back the relationship with my brothers and sisters
Even if it lasts no more than half a year, give it back, please
Give me back the whole of the globe
Even if it has been divided into
Thousands of nations
Hundred thousands of villages
Please give it back to me

多多的诗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樹上的桔子
在秋風中晃動
我關上窗戶,也沒有用
河流倒流,也沒有用
那鑲滿珍珠的太陽,升起來了
也沒有用
鴿群像鐵屑散落
沒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顯得空闊
秋雨過後
那爬滿蝸牛的屋頂
——我的祖國
從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緩緩駛過……
 
AMSTERDAM’S RIVERS
a city at nightfall in November,
nothing but Amsterdam’s rivers
but look
the orange on the tree back home
is swaying in the autumn winds
I close the window, still no use
the rivers flow backwards, still no use
the pearl-embedded sun has risen
still no use
pigeons flutter as iron ashes
streets without boys suddenly seem empty
after the autumn rain
that roof, crawling with snails all over,
– my mother land
slowly sailing away on Amsterdam’s riv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