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安娜在她第七本诗集《绽放》(Breaking into Blossom,Frontenac House出版社,2025年)中,以早期的一行诗句勾勒出移民生活的缩影、东西方文明的间距,以及翻译过程里难以弥合的得失——这般凝练而深刻的表达,令人联想到巴勃罗·聂鲁达的笔触。在“安妮皇后的蕾丝“一诗中,诗人对标题植物低语:“在崎岖路旁你蓬勃生长”。安娜笔下这被世人忽视的野花,正如同聂鲁达在“番茄颂”或“衣裳颂”中对日常之物的点化。后者以这样的哲思作结:“因我们本是一体/将继续并肩直面/深夜的风暴、街巷或挣扎/终将融为/或许,或许某日的静止终结。”与聂鲁达一样,安娜的诗歌倾注于微末之物,凝视伤痛与消逝,始终横跨在生命粗粝的表层与那令人心碎的凄美之间。
以“珍稀鲍鱼”为例,诗中那个未具名的“你”(或是父母,或是长辈)在叙述者离家之际,赠予她一枚鲍贝。鲍鱼在此是珍稀之味,因其养殖令“你的双手起泡渗血,/皮肤黝黑皲裂”。这般粗重的劳作,道出获取它所必经的艰辛——而叙述者却未能亲身参与,“只因你的渔网太重/我的双手太小”。这顿临别之宴,凝聚着“你”的耕耘;那馈赠中所隐藏的爱和牺牲,被叙述者携往远方。最终,在新天地的寂静里,她凝视这份礼物:“莹莹然亮着,/莹莹然亮着。”
安娜的意象中常萦绕着一层神秘的气质,这也令我想起聂鲁达。如他的《诗艺》并不拘泥于诗艺本身,而更近乎一种“哀戚感/与物件的踉跄呼唤——未得回应,/以永不停歇的涌动,以一个无法辨识的名字”。在《绽放》中,我格外偏爱“流放”一诗。它如此开篇:“我坦白,我也曾/因渴求智慧而犯下罪。”这自白式的起句,指向书写者自身的生命状态,触及孤寂的母题,也将诗歌定义为一种“‘疯癫’”,一种“罪”——“我的罪向夜星歌唱/为真相投下追光”。正如鲍贝有其两面,这被坦承的“罪”亦含藏双重性;如同聂鲁达的《诗艺》,安娜的诗也向诸种可能敞开。她写道:“然而,有千重浪涛/在静默者间升起,在星辰间涌动。”诗人带我们环视周遭,看见“虚构的花园”与“空洞的果树”,从而意识到“巨蚌溅起的浊浪”同样可能吞没我们——这些身负相似罪孽的人。最终,叙述者化身为“摆渡人/……我的双桨击碎浪涛——”。在诗末重复的破折号间,我们仿佛听见桨声起伏。那是在拍打自身的罪疚吗?是在回击那些斥她为“罪人”的声音吗?抑或,她正是那为我们摆渡的舟子,欲将我们送往某个遥远的彼岸?而我们也当如面对聂鲁达时那般,去追寻那个“无法辨识的名字”的奥秘?
诗艺的探求也贯穿于安娜的诗集之中,尤其体现于她对题记的选用——摘引自李白、华莱士·史蒂文斯、C·D·赖特、普莉希拉·厄普尔等诗人(有意思的是,并未引用聂鲁达)。如同“流放”,“空白”一诗也将流徙与失落的主题,融入了对诗歌技艺的观照。诗这样开篇:“越来越多地/我们成为空白纸页/字迹被遮蔽,词语被擦除——/勾销,涂白……”。诗中反复浮现的白色意象——“白菊”“白浪”,以及“白得刺眼/白得无法捕捉”的月轮——暗示着移民在白色主导社会中的体验:在那里,“即便一支画笔/也唤不回色彩的魅影”。尽管面对“失落的色彩”,叙述者却指出“天穹之上/盗来的火闪烁摇曳”,显然化用了西方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意象。而同时,诗的结尾“我们渴望一个声音呼喊:/有光,有光”,又令人联想到中国神话里目射金光的孙悟空——这位能从眼中迸发光芒的神猴,也穿梭于本诗集的多个篇章之间。
整体而言《绽放》中的诗作犹如一组艺术图景,将日常琐物与崇高之境悄然融合。无论是“无人认领”中“如两轮苍白月影/彼此映照”的火龙果,还是《梨》中同名的果实,皆透出此般气质。安娜的意象时而如水墨皴擦,时而似聂鲁达笔下的丰茂草木,始终叩问着悬而未决的哲学命题。通过对剖开果实的横截面的凝视,她从两种维度审视东西方之间的交织、流离与归属,最终为读者留下余韵悠长、值得反复品嚼的诗性空间。
本文译自TheWoodLot 2025年10月发表的Renée M. Sgroi 的书评。详见英文全文链接:https://the-wood-lot.ca/2025/10/02/a-review-of-anna-yins-breaking-into-blossom-by-renee-m-sgroi/
蕾妮·M·斯格罗伊(Renée M. Sgroi)是一位作家兼教育工作者。她的最新诗集《In a Tension of Leaves and Binding》(Guernica Editions 出版)入选加拿大广播公司2024年最受期待秋季诗歌书单,并于近日入围国际鲁伯里图书奖短名单。作为加拿大作家联盟和加拿大诗人协会成员,她目前正致力于新诗集的创作。



